却说当年有一位藤壶女御,是已故左大臣之女。今上还当太子时,她首先入宫为太子妃,因此今上特别宠爱她。然而这宠爱终于不曾使她立为皇后,空度了若干岁月。其间明石女御当了正宫,生了许多皇子,个个长大成人。而这位藤壶女御生育稀少,只有一位皇女,人称为二公主。藤壶女御被后来入宫的明石女御所压倒,自恨命苦,不胜悲伤。为欲补偿此缺憾,至少希望这女儿前程荣达,亦可稍慰初心。因此悉心教养这二公主,不遗余力。
这二公主生得相貌十分美丽,今上也非常怜爱她。只因明石皇后所生大公主一向宠爱无比,故世人一般都以为二公主不及大公主,但实际情况并不稍逊。女御的父亲左大臣在世时威望显赫,至今余势尚未全衰。故女御生涯十分优裕,自众侍女服饰以至四时行乐等事,无不体面周到,度着新颖而高雅的生活。二公主十四岁时,将举行着裳仪式。从春天起,就停止其他一切事务,专心准备这仪式。无论何事,务求尽善尽美,与众不同。祖先传下来的宝物,此时正好应用,故多方搜集,悉心装备。正在此时,藤壶女御于夏间被妖魔所祟,竟致一病不起,呜呼哀哉!此乃无可奈何之事,今上也只有悲伤叹息。这位女御为人情深意密,和蔼可亲,故殿上人无不悼惜,他们说道:“宫中少了这位女御,今后将何等寂寞啊!”连地位并不甚高的女官,也没有一人不思慕她。何况二公主年纪还小,更是悲伤痛哭,恋念不已。今上闻之,心中难过,又很可怜她,便在七七四十九日丧忌过后,悄悄地把她迎回宫中,并且天天到她室中看顾。二公主身穿黑色孝服,容颜瘦削,姿色反比从前更加娟秀可爱。性情也非常柔顺,比母亲藤壶女御沉静稳重,今上看了不胜欣慰。然而有一个实际问题:她母亲的娘家没有权势旺盛的母舅可作她的后援人,只有大藏卿和修理大夫,又都是她母亲的异母兄弟。这两人在世间既无人望,又无高贵地位。做女子的以此等人为保护人,实在是很痛苦的。今上觉得她很可怜,便亲自照顾她,为她操心之处甚多。
御苑中菊花经霜后色泽变得更鲜,正是盛开之时。天色凄凉,降下一阵时雨。今上记挂二公主,走到她房中,和她闲谈往事。二公主对答从容不迫,全无稚气,今上觉得非常可爱。他想:“这样一个窈窕淑女,世间不会没有赏识、爱护的人。”便回忆起他的父帝朱雀院将女儿三公主嫁与六条院源氏大人的故事来,想道:“一时间虽然有人讥评,说:‘啊呀,皇女下嫁臣下,多么不体面啊!让她独身岂不是好?’但现在看来,那源中纳言人品超群出众,三公主一切全仗这儿子照顾,昔日声望毫不衰减,依然度着高贵的生涯。当初倘不嫁与源氏大人,难保不发生意外之事,自会遭受世人的轻侮呢。”左思右想了一会,决心要趁自己在位期间为二公主选定驸马:就照朱雀院选定源氏的办法,这驸马除了薰中纳言之外别无更好的人了。他常常在想:“此人与皇女并肩,毫无不相称之处。他虽然已有钟情之人,但决不会冷遇我女,做出有损名望的事来。他终非有个正夫人不可,还不如趁他未曾定亲以前先向他隐约示意吧。”
今上和二公主下棋。日色渐暮之时,霏霏小雨,颇饶风趣。菊花映着暮色,更增艳丽。今上看了,召唤侍臣来前,问道:“此刻殿上有谁人等?”侍臣奏道:“有中务亲王、上野亲王、中纳言源氏朝臣。”今上说:“叫中纳言朝臣到这里来。”薰中纳言便来到御前。此人确有单独被召的资格,身上的香气远远便已闻到,其他一切姿态都与众人不同。今上对他言道:“今日时雨霏霏,比平日更觉悠闲。未便举行管弦之会,实甚寂寞。为了消闲解闷,下棋这游戏最为适宜。”便命取出棋盘,叫薰中纳言走近前来,和他对着。薰中纳言常蒙今上召近身边,已成习惯,以为今日亦是寻常。今上对他说道:“我有一件很好的赌品,不肯轻易给人的,但给你却不惜。”薰中纳言听了这话,不知作何感想,只是惟惟听命。下了一会棋,今上三次之中输了两次。他说:“好气人啊!”又说:“今天先‘许折一枝春’。”薰中纳言并不答话,立刻走下阶去折取一枝美好的菊花,便赋诗奏闻:
“若是寻常篱下菊,
不妨任意折花枝。”
用意实甚深切。今上答道:
“园菊经霜枯萎早,
尚留香色在人间。”
今上屡次向他隐约暗示此意。薰中纳言虽然非由传言而是直接承旨,但因向有古怪脾气,故并无立刻从命之意。他想:“这不是我的本意。多年来别人屡次把可爱的人儿推荐给我,我都巧妙地谢绝了。现在倘当了驸马,正好比和尚还了俗。”这想法也很奇怪。他明知有真心恋慕二公主而求之不得的人,心中却寻思:“倘是皇后生的,这才好呢。”这真是太僭越了。
夕雾左大臣约略闻知了此事。本来,他决意要把六女公子嫁给薰中纳言。他想:“即使薰中纳言不肯爽快答应,但只要恳切要求,他终究不会拒否。”现在发生了这件意外之事,他心中非常妒恨。念头一转,想道:“匂兵部卿亲王对我女儿虽然没有诚心,然而常常寄给她富有风情的书信,从未断绝。即使是一时逢场作戏,总有前世宿缘,结果不会不爱她的。嫁给出身低微的寻常人,即使‘密密深情不漏水’,毕竟没有面子,不能使我满意。”继而又发牢骚:“在这人情浇薄的末世,女儿的事情甚可担心。皇帝尚且要访求女婿,何况做臣下的,女儿过了青春真没办法呢。”此言含有对今上讥讽之意。他就认真地请托妹妹明石皇后玉成六女公子与匂亲王之事。屡次要求,明石皇后不胜其烦,对匂亲王说:“真可怜啊!左大臣多年来如此热诚地要赘你为婿,你却与他作难,一味逃避,实在太无情了。做皇子的,运气好坏全视外戚如何而定。今上常常说起,想让位给你哥哥。那时你就有当皇太子的希望了。倘是臣下,则正夫人既定,不便分心另娶一人。虽然如此,像夕雾左大臣那样非常认真的人,也有两位夫人,不是两方和睦相处,毫无妒恨么?何况是你,如果偿我宿愿而当了太子,则多娶几个女子,有何不可呢?”这一番话与往常不同,说得非常详细,而且理直气壮。匂亲王心中本来就不是全然无意的,怎么会当作荒唐之言而断然拒绝呢?他只是担心:当了夕雾的女婿,闭居在他那严肃刻板的府邸里,不能像向来那样任情取乐,倒是很痛苦的。但念过分和这位大臣结怨,确是很不应该,心思便渐渐地软下来。但匂亲王原是个好色之徒,对按察大纳言红梅家女公子的恋情尚未断绝,每逢樱花红叶之时,常常去信叙情,觉得无论哪位女公子都可爱。就这样,这一年过去了。